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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尚体育APPapp手机版:文化专栏》小说/《哭泣的冬日暖阳》3-2

作者: 张国荣   点击次数:    发布时间: 2021-11-03 20:47

吕昱在警总军法处看守所(现景美人权博物馆)担任导览员。   图:吕昱/提供

4.

1982年9月15日  天气早上微雨后放晴

那位自称姓万的先生又来了(反正姓名都是假的)。才30岁出头,讲起话来已老气横秋。

随手带了小袋水果当伴手。我开门让他进来,小小屋内太挤,他就一屁股坐在唯一的一张木板凳,我只能坐在床上两眼瞪著他。

他说:“听说,你最近跟严先生走得很勤,来往很密切?”然后语气鄙夷的接著说:“你们关系非同寻常吧?我们都很清楚的。”

我没答腔只直直瞪著他。他起身去扭开电风扇,开到最大。然后边喊热边坐下来,又再重复一次“是吧?你跟姓严的关系很不寻常吧?”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很不耐烦。本来并不想开口答腔的。

他轻轻抓了几把头才温吞地说:“这样对你很不好的。”还是重复的语句:“你得学会保护你自己,不要又被人误了!”

我保持静默。风扇呼呼作响,热空气却进入一种黏糊糊状态。

这位万先生从上衣口袋掏出香烟,我随即制止他:“请不要在室内吸烟。”他稍稍愣了下,把手上的烟盒放回口袋:“我是为了你好,才劝你不要再跟姓严的继续往来了。”

我还是保持静默,这是我唯一能做选择的对抗。

“你这样会被他毁了的!”他又说一次。

“他们本来就可以毁掉你终生的!”他仍说。

“我真的是为你好,才会这样三番两次来警告你的!”他还说。

同样的语言再三重播著,我已被烦得几乎忍无可忍,很想要朝他国骂省骂,但想起阿环的特别叮咛,要有修养,不要口出恶言,于是我心里又开始沉落,沉落得听不见这小混帐不断喷出的每个响屁。

你在念什么?姓万的突然提高音阶质问我。

我,发神经可以吧!阿环的话此时又绕著我的天空盘旋著。要冷静,不可以冲动,要装得很卑微,要让对方忽视你!

姓万的略带怜悯凝视著我,然后再用一种像似善意的委婉语态告诉我:“你不听我的劝告,你一定会后悔。”停了半刻后,他补充说:“你认为现在这送货员的工作能让你做多久?”

嚣张、跋扈、滥权、横行......无言加愤怒!

国民党政权依靠这些鹰犬究竟能撑到几时?

1982年9月18日  天气晴(高温)

阿环来台北,带给我一箱书,多数是关于台湾史的,还有几本阿环挑选的小说。其中有本索尔·贝娄的长篇《洪堡的礼物》是阿环特地指定要我细读的。另有新锐作家黄凡出版的小说《自由斗士》,喜欢。

我们聚了一整天,东扯西扯无所不谈,太美满了!也就是清聊,宛似从前那样的在监房地板上盘腿而坐,爱说什么就说什么。这就是互信互爱,信的是他的真,爱的是他的情,好怀念那种贴心而日夜不分离的时光。

阿环再一次很不屑地提到有特务上门威胁他“不要到处乱跑”。负责盯他的是个中年女性。阿环说外貌长得很精致,却怎会去做这种败德的鹰犬?他低吟著我写过的那一句诗:

你能摧残我的肉体,我却固执守著飘微的灵魂!

傍晚送他上车回高雄时,他塞给我一个小小纸袋,我知道里面装的是钞票,这已经是第五次了。他拉著我的手叮咛我一句:“兄弟,生活上别太委屈自己了!”

看著他的巴士离站而去,我感觉双眼又湿糊了,脑海里浮上来的是他今天强调的一句话:“蒋经国的糖尿病已经很严重了,看著吧,接下来美国会开始慢慢来收十国民党的,我们心理上要做好准备,要让我们的左脑和右脑并用。”记下来,千万不要让自己糊涂了。

天快光了,黎明快来了!

5.

阿达在面店打工四个多月了,他那天收摊后自己在冰箱取出一罐啤酒,坐在大堂柜台前那张高脚椅上,仰起头大口大口倒进嘴里,凉意像一根冰棍直捣胃底。

就这一百多天的工作体验,阿达有了很多观察,当然还有自己的体力与时间付出和锻练。而且跟著工作磨合而日益强化的默契,增进了小面店团队之间彼此的熟悉度和感情温度。只要没课,阿达已经养成收摊后在店内逗留著的习惯,通常都是小同事们一起围著桌子喝啤酒瞎扯淡,不外乎聊些在学校各自系上发生的各类型男女同学间的八卦趣味,也偶尔会大胆品评某些老师们上课的怪癖或教学内容及方法。所以,不只是因为贪图老板无限量供应的免费啤酒,更重要的理由应该是这小团队已经创建了可以无话不谈的信任和归属感。

阿达观察到严老板大抵总是默默陪著年轻人当忠实的听众,很少发表意见或参与辩论的。倒是如果碰上年轻人对于话题出现争执,巩老板偶尔会设法用简短且幽默的例子帮忙解套或试著做下注解。

通常在傍晚时分,巩老板熬煮一大锅牛肉的余暇,会提著他的吉他自弹自唱起来,而且弹的唱的多数都是60年代的反叛青年的美国民谣,特别是像Joan Baez、Bob Dylan、Peter, Paul & Mary等人的旋律,这很对年轻人口味。阿达很好奇他的年纪何以会对这类词曲这么娴熟?

有次大伙起哄让巩老板表现好酒量,等一梯次连续灌下2大瓶啤酒后,角落上的严老板突然就发声了。他用双手在嘴上撑出个喇叭状朝巩老板呼叫:“今天换换频道,请老伙计给大家来点大草原的感觉。”

抱著吉他,巩老板仗著酒气果然来劲了,略微调音即拉开嗓子放马奔腾起来。那些以前根本没听过的蒙古民谣,再添加了两首绵绵倾诉的维吾尔情歌,一首又一首的一路唱下去。尽管完全听不懂歌词,但大家这也才发觉,原来巩老板的声音竟然这么有厚度,这么有高度!都到这把年纪了,直可谓是宝刀未老,对每首歌的意境诠释却还如此淋漓畅快!

小同事们听得怡然神往,遇到有稍微熟悉的曲调也很自然就跟著哼哼唱唱起来。每天收摊后的午后时间,总是欢乐的、愉悦的、神驰的。

阿达还注意到,三不五时的有几位陌生人来店里找严老板。每次严老板一见他们上门就会立刻脱下围裙拉他们到门外去窃窃私语。有位常来的壮汉,猜测应该是最不受欢迎的来客,永远堆著笑容的严老板每一看到他,脸色立刻翻成严森森的,原来严老板也是会生气的。

有回阿达因为要上一堂下午的课,来上工时随手带著袁冀的《元史研究论集》先放到大堂后面的小储物柜,正好被巩老板瞄到了,即开口跟阿达借过去,书前书后翻了几下,然后对阿达浅浅一笑问说:“对元史有兴趣?”阿达摇摇头说,“是上课用的书,老师指定的。”

“读史要注意史观、史实和史论。”巩老板随口说著:“国民党一直都采用大汉族主义的大一统史观,你们读史千万要小心点。”

这话阿达听得有点惊奇!奇的是巩老板原来并非只会煮牛肉,还对史学有一套;也不是只会弹吉他唱民谣,而且还能论史;惊的是巩老板如此放肆的批评政府的教育,这算是大逆不道的言论,绝非常人敢为。

6.

1983年5月6日  天气晴(薄云微风)

蒋经国忽然下令裁撤“刘少康办公室”,正在权力顶峰上的王升摔下来了。他是小蒋的头号刽子手,硬被拔掉,显示台湾将面临巨变。

阿环来电话说,下周一北上见面。

现在是春花烂漫的季末,这次应该可以和阿环一起上阳明山赏花。

花香鸟鸣都是心情,活泼的阳光总为思念。

1984年6月22日  天气晴(台风警报)

邓小平宣告:香港实行一国两制五十年不变。

共产党的话你敢相信吗?信了,你终究是要后悔的。

天还是那个天,但上帝真的还在吗?

1984年7月28日  天气晴(持续高温)

在中共强势挤压下,台湾以“中华台北”名义,参加洛杉矶奥运会。

国之非国,国难自此而生。

阿环电话说有重要事要当面相告,下周一北上聚首。

心里又开始不平静了。

晚上又做了那个抓人的梦,但醒来时反而没有之前的恐惧感。

1984年7月30日  天气晴(还在高温中)

阿环说他家里已经都料理清楚了,决定搬到台北一起生活。

有位同窗难友愿意将他在T大附近的一间店面无偿借给阿环使用,所以阿环计划要开家面店,资金他已张罗备妥。

“你那一手家传的牛肉面可以上场显身手了。”

阿环特别强调说,不一定要赚钱,但一定要让年轻人吃得饱。

店名可是个大题目,阿环要我规划好提案。

感谢老天,我的工作和生活再不必受到鹰犬外力无端威胁了;

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可以朝夕相处了。

1984年9月20日  天气阴偶阵雨(高温)

牛肉面店可以准备开张了,一切如计划进行中。

打电话问广告公司,回说过两天招牌就可以来挂上去。

店名就取“难民营牛肉面”。我是中国内战被抓兵跟著部队流亡来台的难民,我煮的牛肉面当然是难民营里的美味佳肴。阿环拍板叫好,就这么定了。

在店门口先贴出试卖一周的告示。

很累,很兴奋,累得很值,兴奋得好想放声狂叫!

煮牛肉面是我的拿手至宝,今生就靠此维生吧!

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可以跟阿环共同生活了。

1984年12月19日  阴偶阵雨(越变越冷了)

中英两国政府共同在北京签署关系到香港未来的《中英联合声明》。

阿环要我多关注香港跟中共互动的变化,他认为港台唇齿相依,香港被中国收回,对台湾主权独立地位定然会有所牵动。

7.

渐渐的,难民营牛肉面成了年轻人主动聚集的小小据点。

先是打工的几位团队小伙伴的同学们会在用餐后伫留下来围聚著喝啤酒闲磨牙;随后开始也有人自带吉他过来要跟巩老板尬场。尤其在周末,简直都已经成了小型演奏会了,为此严老板还得为面店加装隔音设施。难得的是有些同学的实验性的创作曲竟然也会拿到这面店来尝试开发表会。严老板一贯是持开放态度的,不过却指定阿达和阿凸合作,两人要帮忙管理好现场的秩序。这点让阿达必须投入更多时间和力气。

阿达开始注意到周末的小聚场里,经常会出现一位清清秀秀的女生。他笑起来的神情总感觉好像很熟悉的模样。阿达随口就问正好站在身旁的巩老板请他注意。岂料巩老板竟摆出一付“早就知道”的表情,对阿达一直愣笑著,稍后才促狭式的语态反问他:“怎样,来电了吗?”

阿达也没回避就点点头并直接比了个V字手势回说:“嗯,确实是我喜欢的菜!我观察到她喜欢笑,而且常戴不同的耳环。”

巩老板问阿达:“你之前都没看到她来过吗?”

阿达没多想即刻答腔:“有看到,越看越顺眼。”

“你也太闷骚了,都在我们这店里出现快两年了,现在才看顺眼?”巩老板用指尖轻轻戳了几下阿达的额头:“要不要我帮你正式引见?”

“你认识她?”

巩老板没多说明即推著阿达走过去,女孩一看到巩老板过来立即起身叫了声:“叔公。”

巩老板压著女孩肩膀请她坐下,然后很正经地介绍了阿达:

“这小伙子要跟你做朋友,我很鸡婆的自愿帮他背书并郑重推荐。”

女孩脸微微红晕著,阿达心底立刻泛起一抹莫名的舒服感。

“她叫严翠云,严格的严;他叫高达。好,正式介绍完毕,接下来你们自己发展。”巩老板哈哈轻盈地笑了两声转身快步走开。

阿达有点憋扭,不知如何搭讪。倒是翠云大方,拉来一张椅子直接请他坐下,开玩笑似的跟他说:“不简单耶,叔公肯为你背书哦!”

“他是你叔公?”

翠云掩著嘴笑了起来,随即甩了小马尾抬手指著倚在柜台边上沉思的严老板说:“伊是阮阿公。”

阿达这才惊醒说:“对喔,你也姓严。”他一面是惊愕,一面是窃喜,原来有这层关系,岂不是天降飞福,太好了,太好了!阿达忽然感觉自己已像掉落到一池温泉里,尽管因升起的温度而开始冒汗,却浑身通透舒爽,有一种飞起来的轻飘飘的快意。

场子里正响起巩老板昂扬唱出当红的台湾歌谣“向前走”,唱风故意模仿林强的勇往坚定,那气势简直像极了。阿达飘渺的心思忽然被拉了回来,心想著,这老先生未免也太有才了。

(未完待续)

【本文获作者同意刊载,转自《盐分地带文学》】

作者:吕昱(本名吕建兴)现任《六都春秋》总编辑,在1969年就读高中时卷入“统中会案”(自觉运动),当时19岁是最年轻的政治叛乱犯,最后遭判无期徒刑,后因蒋介石过世,减刑为15年,于1984年刑满出狱。

吕昱于1986年创办《南方杂志》,并在黄信介担任民进党主席的时代,吕建兴担任民进党泛美丽岛系智库“台湾政治经济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1989年,民进党秘书长张俊宏主编的书《到执政之路:“地方包围中央”的理论与实际》,执笔者包括郭正亮(笔名“江迅”)、黄吉川(笔名“江夏”)、林朝成(笔名“吕鲲”)与吕建兴(笔名“吕昱”),率先打开民进党的执政论述。

他塞给我一个小小纸袋,我知道里面装的是钞票,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直可谓是宝刀未老,对每首歌的意境诠释却还如此淋漓畅快! 他认为港台唇齿相依,香港被中国收回,对台湾主权独立地位定然会有所牵动。 劳动部劳动发展署16人参访景美纪念园区,巧遇政治受难者吕昱   图:吕昱/提供(资料照片) 吕昱出席促转会举行的“台湾转型正义数据库”发表会。(图右为吕昱,图左为促转会主委杨翠。)   图:促转会/提供(资料照片)